第二章 地质断层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4.地质队来了个年轻人


    1972年3月,赤脚少年肖水清穿着崭新的解放牌胶鞋,告别了寨沙镇的父老乡亲,到柳州地质队报了到,开始了他人生新起点的冲刺。
    命运就是如此地作弄人。第一次穿胶鞋没几天的肖水清,很快又穿上了又厚又重的翻毛皮鞋。
    那天报到后,大胡子队长巫祖拱给他领来了一个地质队员应该具备的全部“武装”。
    首先映入肖水清眼帘的就是那双棕色的翻毛皮鞋。他提起那双皮鞋,妈呀!这皮鞋好沉好沉,恐怕有几斤重。从未穿过皮鞋的肖水清将脚塞进那毛茸茸、暖暖和和的翻毛皮鞋,系好鞋带,兴奋地站了起来,神气地走了几步,他觉得自己好象长高了几分。在重重的步子中,他觉得这才是生活,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的稳定,多么的幸福。
    他在兴奋中清楚地知道,穿上这双皮鞋后,打赤脚的肖水清从此就不存在了,他珍惜这份工作。从此,他穿着这双地质之鞋、青春之鞋,命运之鞋去找矿,探矿、上学,整整16个春夏秋冬。
    肖水清嘻笑颜开地接过队长递过来的蓝色细帆布工作服,套在身上,还没有扣好衣扣,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又罩在了肖水清那乱蓬蓬的头发上。
    没等肖水清整理好衣裳,巫队长又把一个白色的地质勘探工具包挎在肖水清肩膀上。队长把地质包中装的地质队员“三件宝”掏了出来,塞给肖水清一把地质锤,在他衣袋上又插上一付放大镜,一个大罗盘递给了肖水清,让他两手牢牢地捧着。大伙高兴地说:“还蛮象个地质队员。”
    地质队来了个年轻人。可这年轻人面对着这崭新的世界,感觉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深奥。
    肖水清深感自己知识贫乏,他是个自尊心很强,智商很高的青年,遇到不懂不明白的事情便左问右问,打破砂锅问到底。虽然工友们没有说他什么,甚至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做事勤劳,勤学好问的小伙子,可是肖水清总是在心底责怪自己,你怎么这么笨!怎么什么事儿也不懂哟!
    肖水清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只有加倍努力,多做一些份内份外的事情,才能真正学到本领,才能在这个专业技能很强的工作环境中扎住根、站住脚。
    一天,队长办公室里来了位老乡。他掏出介绍信说,自己是某座大山深处的某个生产队的队长。他们发现在离生产队百多里路远的大山深处有金矿。这是他们队上的农民去大山深处打猎时发现的。
    他描述当时的情景:正午,他们打猎来到这里,准备吃干粮,发现对面山头一片金光灿烂。那座山又没有多少树木,尽是裸露的石头,那金光闪烁耀得他们都睁不开眼了。接着老乡又说:如果是座金山,那他们村的人就发财啦!请地质队的同志一定去勘查勘查。
    听到有如此振奋人心的矿苗报告,全队人的心情都十分激昂,纷纷向队长请战,要求去那远在几百里路的大山深处勘察这黄金矿。队长沉思了一会,很快作出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带肖水清和另外一名工程师去勘察落实。
    他们匆忙准备了一下行装,很快便和这位老乡乘坐着一部借来的越野吉普车出发了。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天,深夜才到了公社所在地。第二天清晨,汽车把他们送到再也无法行驶的地段,返程至公社待命。
    地质勘探队员们在老乡的向导下,继续向那大山深处走去。在大山里长途跋涉,这是肖水清的长处。尽管他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个头最矮的一员,但也是最活跃的分子。
    他跟着向导走在最前面,披荆斩棘清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他时而转过身来,在过沟坎登山阶时扶持队长一把。午休吃干粮时,他献出自己的水壶后,又跑去采摘野果,让大家享受享受。终于在下午四时,来到了老乡所说的矿苗所在地。
    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斜,那座被老乡形容为金光灿烂的金山也没有那么令人眩目。当他们从裸露的岩石上敲取了几块黄黄的矿石时,队长心里顿时有了底。这是一种硫铁矿,没有什么开采价值,但它那黄灿灿的外表,却给不懂矿的农民带来了财富的暇想。
    大伙辛辛苦苦地奔波了两天,满腔希望化为泡影,不由得有种悻悻的感觉。
    在山上这么一折腾,太阳很快滑下山尖,森林里顿时暗淡下来。当大家正为今晚如何度过着急时,向导说,前面林子里有他们猎人搭的窝棚,大家可以到那里挤挤过夜。他们便踏着暮色向那林中深处走去。
    很幸运的是,窝棚里住着一位猎人,正在往悬挂在火上的锅里添水准备晚餐。当四个大汉闯进他的窝棚时,小小的窝棚给人感觉似乎快要被胀开了。
    好客的猎人看到客人光临,而且还是找矿的“神仙”,赶紧殷勤地把自己当天的猎物---- 一只比野兔子还大些的竹鼠贡献出来。只见他麻利地操刀刮毛,清除内脏,把肉一块一块地切碎丢进锅里,再放一点盐巴便添柴吹火炖起竹鼠汤来。
    也许是饥饿的原因,再加上僧多粥少的缘故,他们觉得这散发出淡淡膻味的竹鼠汤竟然好香好香。大家端着饭盒、茶缸小心地吹着那滚烫的鼠肉汤,小口小口地吸吮着,一面夹起那小块连骨带皮的鼠肉送进嘴里,咀嚼着鼠骨上的肌肉,将筋筋绊绊的鼠骨吸吮得“啧啧”作响。
    大家没费多少气力便把那锅美味的竹鼠汤吃得锅底朝天。此时窝棚外已是繁星满天,夜空中不时传来林涛的呼号声。大自然的森林景观没有给奔波了一天的人们带来什么兴奋,大家饭后聊了一会天,不久便相继侧卧在窝棚里睡着了。
    小小的窝棚顿时成了一个鼾声荟萃的音乐厅。沉重的低音鼾声如同汽车发动机在爬坡时发出的咆哮,一声响过一声;尖利紧凑的高音鼾声又象是军人集合出操的口哨声,“嘘”地一个长音还带转弯儿;还有轻松悠闲的鼻息,在这时高时低的鼾声中打着节拍儿。这些人类美妙的音乐从这小小的窝棚中飘逸出来,很快就消失在这繁星闪闪的夜空。
    年轻的肖水清此时却无法进入梦乡。第一次出门找矿竟是一次失败的记录,使他体验到地质勘探工作的艰辛,也使他明白了科学的严肃性:真的就是真的,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
    他俯卧在窝棚的门口,耳中听着那阵阵林涛呼号,眼睛凝视那广袤而又深邃莫测的夜空,心中又一次感觉到人在这宇宙中显得多么渺小和毫无价值。如果没有知识的创造,没有令世人瞩目的事业和成就,人的一生也就象那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历史长河中。
    在催眠曲似的鼾声协奏曲中,清晰思考的大脑渐渐受到了感染,浓浓困意袭了上来,肖水清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很快也睡着了。
    正当肖水清投入全部精力,聚精会神地学习作为一名地质队员应知应会的全部本领时,一封“父亲病危速回家”的电报,把肖水清唤回了离别才两个月的寨沙镇。
    在镇卫生所,肖水清见到了躺在病床上正吊针输夜抢救的父亲。此时的父亲好象已经萎缩,枯干起皱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睛、双颊已深深地凹了进去。肖水清见了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刷刷”地滚滚而下。在医院陪床的母亲、妹妹见到哥哥痛苦地流泪,都不由得抽泣起来,掏出手帕擦那已哭得发红的眼睛。
    在肖水清的脑海里,父亲是个老实嬴弱的男人,从来话不高声,轻声慢语,文文静静地忍受着病魔的折磨。倒是母亲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泼辣干脆,成了肖家的主心骨。
    从自己记事起,父亲就好象一直没有精神过,经常便血,请来医生看病,就说是痔疮,吃几付药就会好的。再后来,仍是便血不断,就说是养身病,不要紧的。又说要不就到城里医院开刀,切掉那经常出血的内痔。由于当时的家庭经济条件恶劣,连饭也吃不饱,那还有很多钱到城里看病呢。于是父亲的病就这么耽误了。
    肖水清精心护理父亲,可父亲的病况一天比一天糟。一天,父亲精神突然好了起来,黄白黄白的脸上有了几丝红晕,眼睛也炯炯发亮,他紧紧抓住在身边为自己端屎端尿的儿子的大手,说:“我想吃碗面。”肖水清急忙让母亲回家煮了一大碗面条,上面盖了两个煎得焦黄油亮的荷包蛋。父亲却吃了两口便不想吃了。他让全家人都聚集在自己身边,神情庄重,语气却是缓慢而显无力地说:“我恐怕不行了,你们兄妹要好好地照顾你们的母亲,她这一辈子在肖家过得很辛苦。水清你是长子,是吃公家饭的人,进了城不要忘记母亲和妹妹!”说完就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眼角却渗出两颗泪珠。
    肖水清想,这也许是父亲生前对自己讲的最长的话吧!此时的父亲又陷入了临终前的昏死状态,全家人都痛苦地嚎啕起来。
    晚上,父亲就故世了,享年49岁。肖水清把父亲埋葬在镇外的乱坟岗中。泪眼模糊的他好象又看见赢瘦的父亲手挚煤油灯在漆黑的夜晚接送自己的身影。可是从今以后,父亲已永远和家人分别了,他将永远在这乱坟岗中等待着儿子的每次归来。
    埋葬了父亲之后,肖水清急匆匆地赶回了柳州地质队。
    柳州地质队是于1972年初新成立的一个为柳州地区工农业生产服务的地质部门。共有职工60多人,设备有2台塔式钻机,6台小型汽油钻机。从农村招来的青年大多担任探糟工、钻机工。地质队员文化程度较高,大多是一些中专或大学毕业的青年人。作为知识青年招工上来的肖水清被安排当了地质工。
    由于是新组建的单位,柳州地质队极为重视队员的素质培训。肖水清工作勤奋,主动肯干,很受队长和工友们喜爱,来队工作一年半后,便被推荐去桂林冶金地质学校学习三年,获得中专毕业文凭。
    从学校毕业回队后,他便担任了柳州地质队象州普查组的组长。这个善于思考,勇于钻研的青年,一旦掌握了科学的武器,其先天慧质必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产生出立竿见影的效果。
    肖水清在象州地区进行地质普查时,应县政府要求,为当地农民寻找磷肥矿。
    在广西,最快最省最好的磷肥矿资源,就是那数以千计的古老岩洞中的蝙蝠粪便。只要找到了这样的岩洞,挖出来就是磷肥,可以直接用于农业生产。
    要找磷肥,先找岩洞。肖水清为自己订了一套完整的“找磷方案”。
    为了快捷地找到磷肥矿床,肖水清又有侧重地温习了无机化学、古生物学、动物学等书籍,并对蝙蝠这一神秘的动物进行了实地观察和研究。
    蝙蝠是唯一具有飞行能力的哺乳动物,当大多数生物在夜晚都处于休息状态时,蝙蝠却满世界飞翔。它有皮革似的翅膀,上面还长着茸茸的毛。在黑夜飞翔时,它猛然扑击飞蛾和其他在空中飞行的昆虫。
    蝙蝠的视力很弱,但它的身体具有回声定位的先天构造,这种构造使蝙蝠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它发出吱吱吱的短促叫声,频率极高,声音碰到附近的物体诸如一株树或一只蛾,都会迅速地反弹回来.蝙蝠用它那向前张开的大耳朵接收折返回来的回声。不用一秒钟,它就弄清了前方目标物的方向,距离和大小了,使它迅速作出判断:是扑食还是转弯避开。
    由于这些神秘的动物都是居住在鲜为人知的地势险峻的岩洞里,千万年来的繁殖生存栖息,使它们居住的岩洞中堆积了厚达数米的蝙蝠粪便,而这种蝙蝠粪便则是农业生产中最好的磷肥了。
    肖水清觉得这是自己施展才华的一次好机会,他不做便罢,一做便是全身心地投入,忘记辛苦,忘记饥饿酷暑,直至胜利。
    肖水清根据当地农民向地质普查组报告的近百个岩洞的位置和地质特征,在地质普查的过程中逐一进行实地勘查,不久他便掌握了一条实践经验:蝙蝠越多的岩洞,磷肥储量便越大。他先后勘查钻探证实了10多个岩洞中储存着数米厚的磷肥矿。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矿层达15米厚的磷肥岩洞中的勘查情形。
    那天上午,肖水清和另外两名同伴深入那个长达10多公里的岩洞去勘查矿床,进洞刚数米,他们便觉得洞里象是起了风暴,呼呼狂响,雪亮的手电筒射去,只见扑天盖地飞出了一大群黑鸦鸦的蝙蝠。它们撞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吱吱乱叫。
    肖水清两只手本能地举起来保护自己,就这么随便一挥舞,他感觉到是把手搅进了一堆软乎乎的扎人的肉疙瘩之中,随即便听见“劈劈叭叭”无数软乎乎的肉体被摔跌在岩石上的声音,直至十多分钟方才停息。
    这可是个好兆头。肖水清心想。
    他们继续往前深入,感觉是踩在那软乎乎的腐败物上行走。他们很快架起那台汽油小钻机进行钻探,发现这个洞的肥层竟达15米厚,能满足当地农民好多年的使用。
    他们呆在这臭哄哄的洞中忙乎了一个星期,把洞中肥层构造全部勘查清楚后,向当地政府报告了这一特大喜讯。
    在象州地区地质普查中,肖水清尝到了一个地质勘探队员为祖国、为人民、为经济发展贡献力量的甜密滋味。在人生道路上,他迈过了幼稚的台阶。

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

   

5.喀斯特圣殿


        从事地质工作后,肖水清极为注重自己知识水平的提高,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花费在知识的积累和更新上。他就象是一块巨大的海绵,不知疲倦也毫不客气地吸吮着知识的营养。
    他在队长和工程师那里,借来了矿物学、岩石学、地层学等专业书籍,每天晚上都在孜孜不倦地学习。他还在图书馆看了大量的地质学方面的书籍,并作了数十本笔记。从这些书本中,他知道广西属于亚热带地区,有典型的岩溶地貌,也就是旧称的喀斯特地貌。
    桂林是岩溶地貌的独特典型,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千古绝唱,就不知牵动了多少海内外游客的情丝和暇想。人们踏上这块千峰林立,水秀洞幽的神奇土地,无不为大自然鬼斧神工雕凿的绚丽奇绝,绰约多姿的景观而折服赞叹。当人们徜徉在七星岩、芦笛岩这些仙姿神韵的喀斯特溶洞中时,大自然的艺术宫殿向人们展现出它那或大笔写意或精雕细镂的艺术杰作,吸引着游客们流连往返,叹为观止。
    借助有关地质学的书籍,肖水清还对故乡的喀斯特地貌进行了研究,如桂林的喀斯特地貌是在大约距今三亿六千万年到三亿四千万年时沉积而成的。那时,桂林是一片汪洋大海,海水中碳酸盐沉积物厚达三千多米。桂林附近除越城岭,都庞岭等山地是陆地外,其余都是海洋。
    大约是在两亿两千万年前,整个广西发生了一次强烈的地壳运动,使广西升出了海面,成为了陆地。在此之后,经过亿万年的长期风化、剥蚀和雨水溶蚀,发育成今天这样典型的岩溶地貌,逐渐形成了峰林、峰丛、孤峰、地下河及溶洞,构成了别具一格的桂林山水,引来无数名人骚客的诗词咏叹,也成为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
    由于广西得天独厚,以集中、典型、复杂的岩溶地貌著称于世,它又成为了地质科学工作者向往、考察及学习观摩的圣地。国际洞穴联合会岩溶剥蚀委员会主席斯维廷博士说:“世界岩溶发育的典型模式应在桂林,桂林具有理想的各类岩溶景观。”加拿大施瓦尔茨教授则说:“信仰基督教的人一定要去朝拜耶路撒冷,研究岩溶的人们一定要去朝拜桂林。”在地质工作者心中,桂林的岩溶地貌无疑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喀斯特圣殿。
    肖水清向往这喀斯特圣殿,他在心中祈祷着上苍,渴望有时间和机会去朝拜这个大自然的艺术圣殿。命运之神居然在冥冥之中听到了肖水清这虔诚的心声,将幸运的光环抛向了肖水清。
    1973年9月,参加工作仅一年半的肖水清,由地质队领导送到到桂林冶金地质学校地质勘探专业学习。这一去便是三年时间。一个崭新的学习环境和目标,非常现实地送到了肖水清的面前。
    心中渴望读书而实际文化程度仅为高小的肖水清深知这次学习机会是多么的宝贵。多少年来,由于环境和生活所迫,他无法得到高等教育的机会。
    上小学时,每天放学后,他要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忙碌于编斗笠、卖斗笠的活计之中,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作业总是按时上交,而且做得工工整整,答案准确,很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夸奖。
    后来下农村当了知青,参加了工作,当了地质工人,睡梦中也曾多次梦见自己续上了玫瑰色的校园梦。大中院校校园里学生们飘逸潇洒的身影曾给了他无数甜蜜的梦中暇想。
    然而,艰苦环境中苦苦为生存而奔波的肖水清,那时不得不顺从现实环境对他那玫瑰梦想的嘲讽:穷人家的孩子想上大学,这是一种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残酷折磨。
    可如今梦想成真,心想事成。肖水清激动之余,心中便会有一种磨拳擦掌、大干一场的冲动。他要在这学习实践中检验自己的人生,锤炼自己的人生,发展自己的人生。
    这是他成为一名真正的知识青年的起点,在这里他踏上了通往高耸如云的科学圣殿的宽大台阶。
    由于有在柳州地质队刻苦自学一年半的功底,肖水清在地质学校学习时便没有一般学生通常那种紧张和压抑的感觉,而是感到非常轻松。他深深感觉到“笨鸟先飞”这句成语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如果没有地质队自学的经历,那能有今天学习突飞猛进而轻松愉快的感觉。
    面对这种轻松,肖水清并没有放松自己,而是把这种轻松和能量转换成超前意识,使自己的学习日程总是走在学校实际教学的前面。同时,他把很大的精力放到深层次的知识求索中去了。
    在桂林冶金地质学校的图书馆里,经常能看到肖水清伏案阅读做笔记的身影。
    一次,肖水清在图书馆看到全国性的学术刊物《地质与勘探》发表了一篇苏联某专家撰写的《地质剖面上的岩层倾角作图法》的文章。肖水清把这篇文章读了又读,总觉得这篇文章的计算方法有错误。
    是与不是,他心中觉得忐忑不安。真是错了,他觉得有必要指出来,以免贻害他人,即使是权威专家,也应列入有错必纠的行列。如果是自己错了呢?他认为必需认真对待,不可贸然处之。于是他找来有关专业理论书籍,对照文章所提例证,进行科学的数学验证。
    肖水清经过反复验证,数种验证方法都可以证明文章中所列计算方法是错误的。他心中有了底,胆量也增大了许多。
    他利用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写了一篇《对“地质剖面上的岩层倾角作图法”一文的几点分析》的文章,投递到《地质与勘探》编辑部,指出了苏联专家所写文章在计算方法方面的错误所在,并在文章中提出了自己验证时所得出的几种正确计算方法。
    这位中专学校的在校学生,竟然能写出这篇针对性强,很有见树的文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使《地质与勘探》编辑部的老师们极为兴奋。他们认真地核对了原文,发现原文确实存在着肖水清指出的计算方法错误的问题。在1976年第五期的《地质与勘探》杂志上,以醒目标题刊发了肖水清所写的第一篇论文。
    肖水清的处女作在校园引起了轰动。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人们对知识是否重要的命题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社会上仍盛行“不要数理化,只要有个好爸爸”的世俗哲学观念。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认真钻研学问,在当时确实难能可贵。好学的同学敬佩他,被他那刻苦钻研敢于向权威挑战的精神所折服。老师们也特别喜欢这种认真好学的学生,希望他早日成长为栋梁之材。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肖水清从“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古训中,从自己的实践中尝到了甜头。
    首战告捷后,肖水清对学习和思考越发专一忘我,以至成为他人生的最大嗜好,改变了他后来的人生道路。
    在桂林冶金地质学校的三年期间,肖水清刻苦地学习,并将过去在柳州地质队工作时所遇到的疑惑问题也融汇到自己的钻研课题中,先后撰写了《实测剖面上计算岩层厚度的方法》、《根据钻探岩心计算岩层产状》等学术论文,刊载在《地质与勘探》这本学术刊物上。
    由于当时国内专业教育还处于“文革”的混乱状态下,教材奇缺,师资奇缺,肖水清的这几篇学术论文也被学校教材编写组收入,发到学生们的手中。这对同样是学生的肖水清来说,他确实感到极为兴奋和自豪。
    这些殊荣象光环一样戴在他的头上,无疑也象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迫使肖水清不敢有半点松懈。
    肖水清不但在学习上拔尖,刻苦,也始终保持了一个农村孩子的质朴和勤奋。
    他经常参加学校的政治活动和社会活动,不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不会发生那种目不斜视,低头想事,走路都会撞到电线杆子上的事情。
    班上和学校组织的批判会,他上台发言;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他也能上台吼几嗓子“革命样板戏”的唱段。
    学校食堂的卫生打扫是他经常干的事情。同学们都走了,食堂内外一遍狼籍。他默默放下饭盒,拾起扫把,把食堂内外扫得干干净净。
    一次,他发现食堂的水沟里沉积了很多泥沙、树叶和学生们倒的剩饭剩菜,在暑天里发出阵阵恶臭。一个星期天,他找了一把锄头和一担撮箕、扁担。他掀开臭水沟的水泥盖板,跳到散发出熏人臭味的淤泥里,一担一担地把淤塞在水沟里的秽物清除干净,整整忙乎了一天。
    傍晚,水沟干净了,肖水清却成了一个臭泥猴。第二天,校长向全校通报表扬了这个优秀的学生。
    1976年7月,肖水清在毕业前夕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肖水清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回到了柳州地质队,逐步成为了队上的业务骨干。
    他和队友们爬山涉水,四处奔波,为广西经济发展不知疲倦地寻找“金娃娃”、“银娃娃”、“铜娃娃”和“锡娃娃”,一心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
    在他毕业后的一年半里,他几乎跑遍了柳州地区各县,对本地区的矿产资源有了一个轮廓式的认识。对重要矿产,他更是下力气,花时间进行深入的研究,为采矿发掘做好前期的勘探工作。
    正在这个时期,1977年全国恢复了普通大学招生考试。考生包括从1966年至1975年历届的中学毕业生。
    这可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大学校园的玫瑰梦又袭上脑海。肖水清心中又陷入了矛盾之中。
    从心中的渴望来讲,肖水清恨不得赶快请假复习功课,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考试。可是,自己刚刚从地质中专毕业,马上就去考大学,对工作有影响,队上的同志又会怎么议论呢?
    肖水清决心听听巫队长的意见。
    他找到巫队长,如实汇报了自己的想法,请队长指点迷津,并说,队长你让我考,我就一定去考好;你不让我考,我就坚守在柳州地质队的工作岗位。
    作为一队之长的巫祖拱听完肖水清的汇报后,没有推诿说研究研究,他态度明朗地让肖水清去报考大学。他认为,受教育的程度越高,为国家作贡献的机会就会越多,创造的财富就会越大。他让肖水清请一个月探亲假去复习功课,以解决肖水清心中存在的工学矛盾的问题。
    离家五年的肖水清,又回到了故乡寨沙镇。这时的肖家已有了很大的起色。父亲去世后,大妹肖水英也下乡当了知青,母亲只需负担两个妹妹,生活已进入温饱阶段。
    亚热带的夏天,骄阳似火。肖水清在家里摆开了战场。
    他1965年进初中,只上了一年的课,从1966年下半年至1968年全国大学、中学停课搞文化大革命,所以他实际上只有初中一年级的文化程度。他借来初中和高中的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等教材,按早中晚时间顺序,安排了各门基础课的复习时间,读课本、做习题,足不出户,一日三餐也都是母亲做好了送进房来吃。
    回忆那个月的生活情景,肖水清说,晚上做梦都在解习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肖水清仅仅复习了短短一个月时间,便参加了全国高等院校的入学考试,而且榜上有名,成都地质学院录取他为1977级新生。
    肖水清成了寨沙镇的第一名大学生,同时也是柳州地质队考送的第一名大学生。他一举创下了两个第一名纪录。
    全家人为他高兴,全镇人为他高兴,地质队全队的人也为他高兴。因为他是个特殊的、幸福的大学生。
    肖水清参加工作已有5年,根据国家招生政策,他可以带工资上学。当时他是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每月38元钱工资他全部可带到学校,成为一名拿工资上学的大学生,这又是何等的幸福,多么地令人羡慕。
    临走时,他去父亲坟上上坟。他默默地告诉父亲,那个在煤油灯下跟他学编斗笠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还告诉父亲,他这一走,不仅仅是走出鹿寨,走出柳州,而且是走出广西,去一个崭新的天地接受高等教育,但他还会回来的。
    1978年3月,肖水清来到了位于成都市东郊的成都地质学院。
    成都,这颗“天府之国”的珍珠,是一个环境优美,物产丰富地方。汉代因织锦业发达四川,因而又称“锦城”。五代孟蜀后主时期,城内遍栽芙蓉,因而又称“蓉城”。作为四川省会的成都,秦汉以后一直是西南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因而拥有众多的名胜古迹,文物珍宝。它同时也是我国人口最多的省份。
    入校以后,肖水清没有随心所欲地去游逛名胜、瞻仰古迹,而是敏感的发现,基础科学系正在教授一门新兴的学科----数学地质专业。
    什么是数学地质呢?肖水清解释说,数学地质就是用电子计算机的数理统计功能去寻找地下的矿产。这是高科技发展的必然趋势。
    当时,肖水清已分配到找矿系,先是分配在找矿专业学习,后又调整到勘探专业,这是因为老师见他从地质队来,又系统进行了中专教育,应肖水清本人请求,从学科较为粗简的找矿专业调整到理论性强、数学计算运用较多的勘探专业。
    学生要改专业,这在当时是很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当时强调服从分配,分配你学什么,你就得学什么,不允许挑三捡四。但是肖水清在桂林冶金地质学校发表的几篇学术论文发挥了作用,因此老师同意肖水清调换到勘探专业。
    开学没多久,肖水清又跨进了系主任办公室。听到这位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学生要求增加数学地质专业课的学习时,系主任的头便摇得象个拨浪鼓,他耐心地劝导肖水清,不要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同时学两个专业有很多困难,如听课时间的矛盾啦、人的接受能力有限啦,搞不好两个专业都弄砸了!总之不同意肖水清这意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肖水清认为自己有能力搞好两个学科的学习,他又固执地找到院领导,要求旁听数学地质课程。
    领导们为这个好学的青年的倔犟精神感动了,经研究破例允许肖水清旁听数学地质课,并给予考核,但规定肖水清的专业仍限定为勘探专业,不可主次颠倒。
    同学们真不知肖水清脑子里在想什么。大伙儿唯恐一个专业还学不好,他却要求学两个专业,真是心比天高。这时,肖水清还担任着学生班长的职务。大伙儿都说,这可够肖水清折腾的了。
    肖水清想多学一点本领不是没有掂量过自己的能力。他从领到的教科书中看到,大学的课程他在中专都已学过,只不过程度更加高深而已。而数学地质这个新兴的学科,我如果在大学的四年里不去掌握,毕业后一定会因落伍于时代潮流而后悔莫及。今天争取到旁听资格并予以考核的许诺就是一个破纪录胜利。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为了解决两个专业同时上课不可兼得的矛盾,肖水清用参加工作后积蓄的几百元钱,买了一台三洋牌录音机和一大盒空白磁带。每当勘探专业和数学地质专业同时有课时,他便把录音机托付给上勘探专业课的同学,让他们帮助把老师的授课内容全部录音下来,自己则到数学地质教室去听课,做笔记写作业。
    晚上,他再对照勘探专业教材,边听录音边作笔记,补习白天遗漏的课程。居然也相得益彰,两全其美。同学们见了无不咂舌称赞,竖起大拇指夸肖水清是个天才。
    大学四年,肖水清当了三年班长。
    对于班长的职责,肖水清心中很清楚,它是个社会性工作,是老师和同学之间的桥梁,也是学校的传声筒,同学们的意见箱,同时还是各种政治活动、社会活动和文艺、体育活动的组织者,参加者。这都会耗费肖水清很多的宝贵时间,特别是对他这个要学两个专业课程的学生。
    为了对自己的学业负责,他几次提出辞去班长职务,但却被同学们“无情”地推翻了。大家找出了一个令肖水清几乎昏倒的论点:“一个能同时学两个专业的人不能当班长谁还能当班长?”
    话虽这么说,但同学们的心中还有一个未曾公开的班长标准:那就是肖水清处事公正老实。在大学里,当班长的有权向学校建议每个同学的助学金等级。当时,只要拿到了一级助学金20元钱,便等于免去了在学的一切费用。这区区20元钱的助学金,对于大学中的贫困学生来说,无疑是果腹的面包、换冼的衣裳,是减轻家庭负担的重要经济来源。肖水清是带薪入学的,不享受助学金待遇,他对家庭贫困的同学格外关心和照顾,从不以个人感情的亲疏好恶办事,因此深得同学们的爱戴。每次选举,肖水清总是唯一当选者,使身为共产党员的肖水清推辞不得。
    在大学四年级,肖水清决心要辞去班长这一职务,因为他要准备两个专业的毕业论文答辩,必须要有时间去准备,去调查,去写作。
    他找到了好朋友、班上的党小组长张建,请这位后来分配在中国科学院贵阳地球化学研究所的甘肃同学帮助自己卸掉班长的重担。肖水清的恳求在班上四人党小组讨论后获得批准。在后来的四年级的班长选举中,张建作了选举要求报告,明确指出:投肖水清的票视为无效票,使肖水清艰难地退下了“领导”岗位。
    经过慎密地思考和比较,肖水清决定把自己的毕业论文的选题放在数学地质与找矿勘探的结合点上,使纯理论的数学地质在找矿应用科学实践中发挥作用。
    这时,他们来到河南桐柏地区金矿勘探基地实习。
    肖水清忙碌起来了。他到地质队、到基地指挥部搜集地质资料、物探资料、化探资料、精心构思着《河南桐柏地区金矿床统计预测》这篇毕业答卷。
    在桐柏地区实习期间,肖水清为毕业论文准备资料的同时,还附带完成了另一篇关于水文地质的学术论文。
    那是一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一篇关于计算地下水涌量的文章吸引了肖水清,他直觉地认为这种计算方法太笨太落后,他觉得只需要总结出一个公式便可以计算出不同直径、不同深度、不同涌水量的实际吨位。
    如果有了这么一个简便的公式,那么对于小到农家打井,大到桥梁沉井施工排水都能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即打多大多深的井配置多大马力的抽水机。
    为了掌握第一手原始资料,他选择驻地附近的一口水井进行了抽水试验,测试地下水实际出水量的速度。他请同学们帮忙用吊水木桶将井水掏干,然后抓住同学们徐徐放下的绳索,只身一人下到十几米深的井底,捏着秒表测量地下水出水速度,观察不同深度含水层出水的规律。此井的涌水量比较大,不一会儿,井水就淹没了肖水清的小腿。肖水清赶紧指挥进面上的同学继续排水,装满水的吊水木桶在肖水清的头上摇摇恍恍地往上升,溢出的水把肖水清浇成了落汤鸡,虽说当时是6月盛夏,但北方河南地下十几米的地下水仍冰冷刺骨,冻得肖水清直打哆嗦,但肖水清一直坚持到把井下地下水涌水的资料搜集齐全,才又抓着绳子由同学们提上井。
    搜集到第一手资料后,肖水清又进行验算,终于总结出一种计算地下水涌水量的公式,写了一篇题为《浅谈计算地下水涌水量》的学术论文,刊载在《成都地质学院报》上。
    在掌握了大量桐柏地区金矿床的勘探数据后,肖水清返回了成都母校,请矿床教研室主任张斌和数学地质教研室主任朱章森做自己毕业论文指导导师,并到学院计算机室对自己掌握的桐柏地区金矿床勘探数据,运用数量化理论,进行多元回归分析,趋势分析,得出了在他研究的那个长达10余公里的金矿带上有个理论金矿储存区的结论。
    十年前,肖水清在柳州地质队时,曾跟巫队长爬山涉水几百公里,寻找金矿,但始终没能如愿。今天,他仅仅运用地质勘探部门提供的详细数据,没有动一锄一镐,就用电子计算机预测了一座金矿床。
    肖水清不由得对电子计算机的神奇功效由衷的折服和喜爱。
    肖水清在学校计算机房,肖水清第一次接触了电子计算机。那时的电子计算机还处在晶体管时代,一大间房子里,摆着七、八个比大衣柜还大的晶体管柜,八、九个工作人员身穿白大褂在里面忙乎着,扳动着控制开关,更换烧损的晶体管,看管那不断吐出纸带的穿孔机。
    肖水清从心眼里迷上了这门高新科技。那些令人头痛而又繁琐复杂的数学计算,电子计算机仅用那么几个钟头就给处理完毕,而且结果绝对准确。
    肖水清毕业论文答辩这天。他惊讶地发现,学院领导来了好多,难得一见的院长、教务主任在系主任的陪同下,坐进了答辩考场。
    肖水清简要地向考官叙述了自己毕业论文的要点,有理有据地回答了考官对这篇论文的写作过程、运用方法以及它使数学地质理论与找矿勘探进行了有机结合等方面的问题。
    在理论应用方面,肖水清确实走在了全院考生的前列。在当时的毕业生中,学勘探的毕业论文内容都是写一种找矿勘探方法;数学地质专业的考生则大都是写程序编制,制作软件等方面的内容;他们无法超越自己所学的专业,只能在所学的专业知识中认识事物,发掘自己,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局限性。
    只有肖水清得天独厚,掌握了两个专业的知识,并把两者进行有机结合,互为补充,用新兴的数学地质理论,解决找矿勘探中的实际问题,而这个实际问题就是他们实习过程中遇到的,国家正需要了解的桐柏地区金矿床的储量及位置。
    肖水清的毕业答卷无疑对该地区的矿产开发提供了决策依据。
    没多久,肖水清的毕业答卷被评为学院的优秀论文,刊载在本院《学报》上。
    他所学的勘探专业,四年考试平均成绩超过90分,他连年被评为三好学生。肖水清用自己的勤奋和智慧为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活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在科学圣殿的大门口,肖水清没有迟疑地便把大门推开了,径直走了进去。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6.飘移的断层


        肖水清在成都地质学院四年学习两个专业,并学以致用写了一篇很有实际开发价值的毕业论文,这给学院领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留校当老师的决定便提交到学院领导的办公会上。
    可是,肖水清是带工资来学院读书的地质队职工,根据“从那里来回那里去”的分配政策,肖水清只能分配回广西。这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高材生来说,学院的领导和老师无不为之惋惜,学校决定推荐肖水清一是到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去从事研究工作,二是到已升格为大学的桂林冶金地质学院从事教学工作,并分别给这两个单位出具了评语极佳的推荐信,盖上了“成都地质学院”的鲜红公章。
    但肖水清必须首先回柳州地质队报到,能否调到桂林工作,还要通过巫队长这一关,然后还要看学院所推荐的这两个单位是否愿意接收肖水清。
    1982年3月,肖水清一路春风地回到了柳州地质队。进门便去看望了离别了4年之久的巫队长和工友们。
    此时,柳州地质队已发展到了100余人,增添了不少钻探设备。
    性格直爽,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的肖水清对毕业后的工作安排问题,直接向巫队长交了心。
    这次巫队长倒是沉思了良久,自己队上培养的“凤凰”现在要飞到别人家的“梧桐树”上去,心中确实不是滋味。但他从三线铁路工地把肖水清招工到队上的第一天起,就打心里喜欢这个吃苦耐劳、勤学好问的小伙子。他想通过不断的教育和培养,逐步往小肖的肩上压重担。
    然而,他所学的数学地质这门新兴的专业,在队上肯定是毫无用武之地,硬留下他岂不是耽误了他。想到这里,巫祖拱觉得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从肖水清所学的专业出发,把他摆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去。
    他同意肖水清去桂林试试,并告诉他,如果桂林没有消息就赶快回队,柳州地质队永远有他肖水清的位置。
    肖水清告别了象慈父一样关心和爱护自己的巫祖拱,赶紧乘车北上桂林。为毕业后的工作去向而奔波。
    在桂林冶金地质学院老同学的陪同下,肖水清分别到了学院推荐的这两家单位,向人事部门呈上了成都地质学院的推荐信,在桂林静候佳音。
    这两家单位很快都有了回音,他们都要肖水清。
    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院长雷新民第一次约见肖水清时,便热情地拍着肖水清的肩膀说:“快来上班吧!我这里就是缺少数学地质方面的研究人员,调动函我马上签发。”
    望着雷院长求贤若渴的神情,肖水清紧握着雷院长的双手道谢,心中想:就这一家吧!这种专业的研究院正是我施展才华的地方。
    作为新来的大学生,按规矩是要当一年的见习生。所谓见习生,就是被分配给指定导师熟悉本单位和本室业务,在办公室打打杂,跑跑腿,打扫环境卫生而已。然而肖水清一上班,院领导就指定他负责一个课题并担任了该课题组组长。
    这在矿地院又创下了“新来的大学生当课题组组长”的新纪录。
    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是隶属于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的一个专业研究机构。1982年,该院承担了《广西大厂锡矿床统计预测》的科研项目。这个项目是国家科委“六五”攻关科研项目《个旧----大厂及其外围锡矿成矿条件,找矿方法及找矿远景》的子项目。这个科研攻关项目后获得了国家科委授予的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而肖水清负责的子项目获得了广西科委授予的科技进步三等奖。
    当过三年多地质队员和受过七年中、高等专业教育的肖水清,无论是找矿经验还是理论知识均已成熟。接受这一课题后,他带领课题组的同志很快就下到了大厂锡矿区。
    在大厂锡矿床外围的百里矿区,地质勘探部门曾打下了很多宣判为“无矿”的钻孔。面对地质勘探部门宣布为“无矿”结论的地区,让肖水清承担这个课题也是地矿院领导的良苦用心。
    这里到底有无矿,只能让科学事实来评判。
    肖水清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干则已,干就要干出成绩来的角色。
    他也知道地质勘探部门曾宣判这一地区是“无矿区”,他说“有矿”与“无矿”都会掀起不小的狂澜和议论,他知道自己身负重担,矿地院的荣辱全在他的工作的结果;他也认真地掂量了自己,“没得金刚钻,别揽这瓷器活”。
    为了事业的成功,他已没有退路。
    在大厂矿区,他马不停啼地到处收集资料,不辞辛劳,下探洞看现场,对众多数据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做好详细记载。
    当他满载这些数据返回矿地院时,又在办公室、电子计算机房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一个多月。
    幸运女神又一次垂青了肖水清。一天,他郑重地告诉院长,大厂锡矿床外围矿区有大型锡矿床,而且品位高,储藏量大。
    很多同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曾判为“无矿死刑”的矿区难道真有大型矿床?难道地质队的人真是白吃饭的!
    全院的人都为肖水清的宣布振奋了。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1983年,矿地院递交了《广西大厂锡矿床统计预测》的科研成果,1984年地质队拉来钻机重新进行验证钻探。在他们几年前曾钻过100米深的钻孔位置,这次深钻至300米,高品位的锡矿岩芯便被钻了出来。
    在钻探现场,肖水清简直神了,他要求钻机在某某标号位置下钻,说这里有矿,一钻下去,果然见矿。
    在科学事实面前,地质队在钻探报告上签字,承认大厂锡矿床外围矿区具有中等以上储量的锡矿床,推翻了自己几年前所宣判的大厂锡矿床外围矿区无矿的结论。
    有人说,肖水清用数学地质理论给地质勘探队上了一堂找矿课。
    中国有句成语叫做“浅尝辄止”,其意义是多么地准确和精辟。大厂区“有矿”与“无矿”的分界线,仅仅在于探矿钻孔是100米还是300米。
    肖水清运用数学地质这一科学理论,在“桐柏金矿”找矿中初试成功后,在“大厂锡矿”中又获得巨大成效。
    通过这次找矿过程的验证,肖水清对科技工作者的认识更加深刻:搞科学不光是要有科学的态度,还要有科学的武器才行。
    肖水清善于总结和思考,他把这次找矿的经过又锤炼成一篇题为《数学地质在找矿中的运用》的学术论文,在随后召开的“国际锡矿研讨会”上宣读发表了这篇论文。
    应用数学地质理论在实际找矿勘探中卓见成效,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在研究院系统中首开先河。矿地院在编写国家科委“六五”攻关科研项目《个旧----大厂及其外围锡矿成矿条件,找矿方法及找矿远景》总报告时,多次引用了这一成果。
    肖水清为此获得广西科技进步三等奖奖励。这对肖水清来说,是对他工作成绩的肯定,也更加坚定了他致力于数学地质开发与应用的信心和决心。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数学地质理论的研究工作之中。
    也是在这个时候,中国大地的改革热潮从农村转向城市,从企业深入到科研机构。继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制后,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企业和科研机构内部机制改革也如火如茶地在全国各个角落燃烧起来。
    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也毫不例外。科研经费由过去按人头拨款改为课题承包负责制。每个课题按大小、难易程度规定了科研经费额度,也就是说科研课题多,课题大,经费额度也相应地大。如果课题少甚至没有课题,那么科研人员不但收入减少了,而且吃饭也会成问题。
    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入,由总公司指定的课题越来越少,经费也相应大幅度削减。
    科研机构由传统的计划经济转向具有激烈竞争性质的市场经济机制,人们还很不习惯,很不适应。过去吃“皇粮”的工程师们面临着吃“自给粮”,也就是“自己找粮吃”的处境。
    院领导号召大家走出去找课题,不要在总公司这一棵树上吊死,广开门路,广进财源。
    肖水清利用在荣获广西科技进步三等奖时,结识了广西科委领导的有利条件,到广西自治区科委去要项目,要课题。这时,广西科委正好有个《广西石山地矿产资源经济评价》的科研课题,被肖水清一把抢了过来。
    肖水清代表矿地院与广西科委签订了承担这一科研课题的协议,要来了科研经费,为矿地院科研人员的生存、工作带来生机。
    广西是个典型的岩溶地貌区。所谓“石山地区”的概念是指石灰岩石山面积在40%以上的县、市,就被冠以地质名称:“石山地区”。
    广西有89个县市,符合石山标准的有31个县市,占全区的35%。这31个石山地区根据地质勘探,共有81种矿产,每个矿种都有几百个统计分析数据,这就需要运用数学地质理论,用电子计算机来处理分析处理这些数据了。
    肖水清再一次成为这个课题组的负责人之一。
    在数学地质研究越深入的时候,肖水清越发认识到电子计算机的重要性。他认为,这种先进的高新技术是扫除科研大道上的障碍,置科研敌人于死地的强大武器。只要掌握好,运用好了这个武器,便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始终掌握着胜利的主动权。
    繁重复杂的石山地区矿产资源的调查统计,耗费着肖水清的心血。他象根蜡烛似地燃烧着自己,竭尽全力地为广西的经济发展提供详尽的石山地区矿产资源明细报告。
    《广西石山地区矿产资源经济评价》统计数据报表,汇总起来,竞有一米多高。
    肖水清再一次发挥了数学地质这一强大的科学武器。他和课题组的同志把那一米多厚的统计数据资料都交给了电子计算机处理。如31个石山县的县名,在肖水清的手中就变成了31个数,81种矿产资源同样也变成了81个数,每种矿产资源的数十种矿元素及含量、储量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数字。
    肖水清运用数理统计原理,不厌其烦地沉浸在小系数到大系数到相关系数到复杂相关系数,从一元回归到多元回归这些枯燥无味的数字编排和计算机数字纸带的打孔工作中。
    那时的情景,如同肖水清复习功课参加高考时那样,晚上睡觉脑瓜子里浮现的全部都是数据。如此忘我地工作,使肖水清成了一个不顾家的男人。
    工作、事业与家庭的矛盾,在矿地院已经埋下了导火线。肖水清家庭的三人小世界,尽管当时也曾有过争争吵吵的时候。但是,肖水清和常春想到“牙齿也有咬舌头”的寓言,夫妻间偶尔发生一点争执,会更加增进理解和体谅,便也就没把这些争吵小事放在心里。
    此时的电子计算机的发展已达到了日新月异的程度,台式个人电脑在中国已有了迅速的普及,覆盖着中国城乡。然而,计算机汉字输入困难的问题,却一直是中国政界首脑和科技界泰斗们,极为关注的大事。全世界的汉字编码专家和业余爱好者们都在为发明创造一种快速,易学的汉字编码而绞尽脑汁。
    大家为打开锁住中华民族通向计算机自由王国大门的坚固铁锁而不懈余力地奋斗拼搏。
    大家心中都十分清楚,谁抢先解决了中文计算机汉字输入难问题,其功勋比陈景润摘取得巴德哥赫猜想”这颗明珠还更具有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而且,他还将抢占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计算机用户市场。
    这时,权威的电子计算机专业报纸《计算机世界》刊载的一条新闻深深地吸引了肖水清,如同在他那静谧的家庭生活中扔进了一棵炸弹。
    这条新闻从此改变了肖水清的人生道路,使他象那地质学上称之为的大陆板块断层,在地心热力的作用下,从原来的古大陆板块上分裂、飘移,成之为一块新大陆。
    《计算机世界》刊载的这条新闻的标题为《普及型汉字编码方案开始总体设计》。新闻告诉肖水清一个信息:“将汉字编码教育与中小语文教育相结合的新型汉字编码方案----普及型汉字编码方案的研究工作,在有关方面进行了充分论证后,已于最近列为国家‘七五’重点攻关项目,开始总体设计。”“这项研究十分必要,是关系到子孙后代的一件大事。其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都是无法估量的。”“此项研究涉及到各种科学,其成果包括普及型汉字编码方案及其支持软件,配套词典与辅助教学系统等,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它将在研制过程中向编码界、教育界、用户界、厂商界等开放,广泛调研,吸取国内外近年来在汉字编码及语言文字等方面所取得的优秀成果。此项研究课题成果一经国家审查通过,将作为标准方案在全国推荐使用。”
    肖水清的心沸腾了。他觉得这确实是件造福子孙万代的事情,他愿意为这样的宏伟事业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开始涉及电子计算机编码的知识领域。尽管他没有受过专业的计算机知识和汉字语言专业教育,但他一头钻进他所献身的汉字编码事业,就是九牛二虎拉他也没有把他拉回头。
    依靠个人的力量研究计算机汉字编码,确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开始肖水清想借助研究院那雄厚的资源力量,在研究院设立“汉字编码研究项目”,这种研究模式在全国已有许多先例。科研人员的研究工作在所在单位的支持下,取得了成功,同时也促进了中国计算机汉字编码事业的兴旺和繁荣。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向研究院领导汇报后,遭到断然拒绝。理由很简单,也很实际:“矿地院是地质研究院,不是计算机研究所。”“科研经费很短缺,没有财力来进行编码研究。”
    肖水清感到惘然,本想运用集体的力量来攻克汉字输入难问题,同时也为地矿院今后的发展,开辟一条新路,解决地矿院“以矿唯矿”的“单打一”研究方法,闯出一条新思路。谁知,话刚开头便被扼杀了。
    但他很快也想通了。
    世界上从来没有平坦的路。路是人们自己走出来的。
    他抓紧一切空余时间自己研究编码,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本职工作与个人研究课题相矛盾的磨擦。
    为了有更加充分的时间研究编码,不在研究院同事中造成不好的影响,肖水清又向院领导提出停薪留职搞编码研究的请求。这在科研机构改革时期,已有先例,但院领导要肖水清搞课题研究,拒绝了肖水清停薪留职的请求。要搞个人研究就只能辞去公职,做科研个体户了。
    形势逼迫肖水清只有选择这最后一条路。
    当时,肖水清也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在几乎所有的人的反对声中,他走上了一条孤家寡人的道路:辞去了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那待遇优厚的公职,走上了一条漫长的布满荆棘的求索之道路。
    被肖水清缠得无可奈何的雷新民,在多次劝说挽留肖水清都告无效的情形下,最后不得已在肖水清的辞职书上签署了“同意辞职”的意见。
    在地矿院工作了六年半的肖水清象一块断裂的大陆板块,飘移出古大陆板块的母体,开始了新的生命历程。
    很多年之后,有人问肖水清,你辞去研究院那么好的工作,去当科研个体户,又碰到这么多困难,心里一定很后悔,很不快乐吧?
    肖水清回答说:这些事我很难告诉你什么是后悔,什么是快乐。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这就是著名的庄子与惠王的《濠梁之辩》。庄子与惠王游于濠梁之上,庄子对惠子说,“你看这水中的鱼儿游来游去,多么快乐啊!”惠子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很快乐?”庄子反驳说,“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很不快乐?”我们搞科研的人,乐与不乐是常人不能理解的。
    肖水清认为,科研工作者的使命就是研究那些无形的或未成形质的东西,让它们成为有形质的,并被人们广泛掌握运用的历史过程。
    如果,他没有脱离地质部门,他会是一个优秀的地质工作者,但他就很难有时间去发现汉字的四维属性“数”的理论与运用。
    母亲痛苦地分娩,是因为要诞生一个新的生命。

上一页:第一章、赤脚少年 下一页:第三章、爱神之箭
返回首页 公司简介 总裁介绍 高薪招聘 市场分析 商品价格 英语教材 网站精选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