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爱神之箭

    ---醉后方知酒浓, 爱过方知情深。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7.关关雎鸠


        1982年初,肖水清从成都地质学院毕业,调到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工作时,已经是29岁的大男人了。男婚女嫁的事儿,自然成为亲戚朋友、同学同事们所关注的事情。
    这年6月,桂林冶金地质学校的同学秦政教来到肖水清的住处,看到这位同学中的佼佼才子,至今仍是单身一人,觉得有责任帮助肖水清组织一个家庭。
    “你想成家吗?”秦政教直奔主题,他怕这位献身于科学的研究院业务骨干是个独身主义者。
    “怎么不想!老同学是不是想做月老帮我牵牵红线,我母亲可一直嚷嚷想早点抱孙子呢。”在老同学面前肖水清也没有多少顾忌,心直口快地敞开了心扉。
    确实,这10年来,他一直忙于工作、忙于学习,虽然也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心中在喜欢着某个圆脸的大眼睛、短头发的女同学,也直觉到某个女同事在主动地接近自己,但一想到学习任务繁重,工作尚无定局,也就没有把这种直觉发展成为现实,而是专心致志地投入到眼前紧迫的工作学习之中。
    如今工作安定了,人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说来人们可能不相信。年轻的肖水清,做起事情来是那么认真,那么讲究计划性和原则性,就是处理感情问题,也是在他计划的进度下发展。他是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下去,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功。多么倔犟的性格。
    肖水清开始进入时光隧道中那段最幸福、最甜蜜、然而也是最痛苦、最悲伤的人生旅程。
    一天傍晚,秦政教带着肖水清去“相亲”了。他们骑着自行车来到离矿地院仅5分钟路程的中国石油总公司桂林第六建筑公司子弟学校的教师宿舍。
    “这位是常春老师,六公司子弟学校的英语教师。”秦政教给他们作了相互介绍。
    面对肖水清的是一位漂亮的姑娘,高挑的个子,黑亮的头发很别致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鹅蛋形的脸上一双明净漆黑的大眼睛,满含笑意地注视着这个闯进了自己宿舍的陌生男人,象是在打量自己喜爱的学生那样,努力透视着这个男人的灵魂。只有那眼眶凹处的那淡淡的暗晕,流露出这位22岁的女人,在人生道路上的那份疲倦和辛苦,流露出这位漂亮女人对生命之爱的渴望。
    看到这具有古希腊美女面容和眼睛的常春,肖水清心中格外兴奋。平时寡言的他,此时竟滔滔不绝地宏论大发。那近视眼镜后的眼神也绵绵地流淌着温暖的爱意,脸上焕发出兴奋的红晕。
    肖水清心想:老婆就是她了,没错。他一见钟情,便爱上了女教师常春。
    整个晚上,都是肖水清在演讲。他讲自己苦难的童年,讲自己艰辛的奋斗历史,讲中专和大学的生活和那些自豪的论文,也讲了现在担任地矿院某项科研课题组组长的工作。
    他从来没有象今天晚上这样敞开心扉,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地倾泻心中的秘密。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自己思想的女人,心中的闸门一打开,话儿就象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常春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个陌生男人的心声。心儿也随着这男人的思路和话语,随之痛苦,随之高兴,随之振奋。不知不觉中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生活竟是多么地熟悉,多么地不平凡,心中不由得对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敬意,一种亲近的感觉。
    夜已很深了,两个男人扶车走出了校园。“看来你对小常还是很中意的?”秦政教明知故问地看着仍沉浸在兴奋情绪中的肖水清。
    肖水清肯定地点了点头。宁静的夜空中繁星点点。他的脑海里也全是常春的那张灿如桃花的笑脸和那双如同星星眨眼般时而俏皮,时而专注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看来我这双皮鞋是穿定了的。”两个男人分手时,秦政教丢下了这句话便骑车回家了。所谓“穿皮鞋”是指媒人做媒成功,因来回牵线搭桥,磨坏了鞋底,新郎要送媒人一双皮鞋的风俗习惯。
    回到宿舍,肖水清依然兴奋地睡不着觉。
    他拧亮台灯,找出纸笔,又在那洁白的信纸上,倾诉自己的激情,并约常春在星期天到七星公园会面。信中说,如同意便请回信,不同意便不用回信了。他又写道:我渴望你的回信。
    肖水清写好信封,贴上邮票,决定明天一大早就把这封决定自己婚姻大事的信儿寄出去,才如释重负般地上床睡觉了。
    六月的桂林,已经进入了旅游旺季。七星公园从隋唐时起,就是著名的风景区和游览胜地。它不仅有天然的山、水、洞、石,还有人工的盆景苑、动物园、儿童乐园等,亭台楼阁星罗棋布,浏览面积达600余亩,是桂林市最大的综合性公园。因此,星期天的七星公园,也是游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肖水清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一条兰色长裤,脚蹬一双塑料凉鞋,正在七星公园门口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心中女神的到来。
    那天清晨,肖水清把晚上写的信儿寄出后,便开始焦急的等待。他一天三次跑传达室,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把守门的老头都问烦了,心想,这个小肖十有八九是谈恋爱了。便开玩笑说,你“家里”来了信,我马上送到你的办公室。
    第三天中午下班时,一封字迹娟秀的本市来信送到了肖水清手中。他急忙撕开信封,掏出信纸看着。当他看到信尾写着:“我星期天上午九时在七星公园门口与你见面”时,手臂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大声地喊了一嗓子:“乌啦!”弄得路上的行人都觉得他怪怪的。
    希腊女神终于向他走来。依然那么有气质地挽着个发髻,穿着一件素色缀小花的连衣裙,脚蹬双白色凉鞋,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娜娜地走来。“等你等得好心焦”肖水清想说句俏皮话,但又把话儿咽进了肚里。第一次约会,女孩儿晚到10多分钟,算不上等待。
    在七星公园绿荫重重的小道上,他们慢慢走着。肖水清请常春谈谈自己的情况。他说,我已经把自己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也很想听听你的情况和你的意见。
    那个时代的青年,谈恋爱也是很正统的。特别是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乡的青年,相互之间的了解不仅在于双方及家庭情况的了解,甚至祖宗三代人的情况也要问个明明白白,远远不象现在的青年讲究的是自我,追求的也是自我,只要自我感觉良好,便可以同居生活。
    常春确实有个值得自豪和骄傲的家庭。父亲常志杰,河北安平人,14岁参加八路军,是个抡着大刀砍杀过日本鬼子的老革命。在革命队伍的大学校里,老常由一名通讯兵逐步成为部队通讯部门的专家学者,后专门从事部队通讯教育工作。建国后转到地方担任过邮电学院领导职务,70年代中期调到广西工作,任桂林邮电通讯机械厂党委书记。
    母亲方瑶光,湖北汉口人,四代书香门弟,父亲是前清政府放洋留学的秀才。她与老常相识、相爱、结婚生儿育女,随老常转战南北,此时担任桂林邮电通讯机械厂财务科长工作。
    常春自幼随父母工作调动而居无定所。1978年到桂林时,她只有18岁,当时也是一名知识青年,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所幸的是,她下放农村没有多久,1979年便由石油部招工至桂林第六建筑公司。在200名新招员工中,他们有4个幸运儿被选派至河北廊坊师范学院培训。小常选修了英语。两年后,回到桂林,她被分配至六公司子弟学校任英语老师。
    同肖水清坎坷的人生道路相比,常春感觉自己是一帆风顺的,没有受过太多的苦。因此,她特别同情这个出身贫苦但敢于拼搏、胸有大志的肖水清。尽管当时追求她的男青年还有很多,包括一位市领导的儿子,她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而把人生的绣球抛向了这个其貌不扬,大自己7岁的男孩。
    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了著名的七星岩溶洞。在幽暗崎岖的溶洞小道上,肖水清果断地托住了常春那向前探索的手臂,两人顿时有种过电的感觉。虽然身处在地下的洞穴之中,肖水清幸福的感觉好象是在天堂之上。
    肖水清是个地质工作者,又曾研究过喀斯特地貌,带着心爱的姑娘游览溶洞,他的专长恰如其分的显示了出来。
    他向常春款款说起了七星岩洞的形成状况。他说,七星岩洞原来是一段地下河流,至今已有一百余万年的历史。洞分上、中、下三层。由于历史上的两次地壳运动,这里地面两次上升,江水下切,原来的河岸也就上升为高层阶地。地下河水切断干涸后,便形成了上层洞、中层洞。
    地下河形成的溶洞由三种地形组成,一是巨大的穹形厅堂,如七星岩的“大校场”“银河鹊桥”等景点。二是狭窄的地下廊道,它是岩层裂隙溶蚀和冲蚀形成的。三是奇形怪状的次生沉积地形,也叫溶洞的堆积地形,由石钟乳、石笋、石柱等次生沉积物组成,由于各种奇异的形态,构成了岩洞最美丽的景观,千姿百态,引人入胜。
    常春到桂林也有4年多时间,桂林溶洞也曾看过好几次,只有这次游览,给了她终生难忘的印象。她好敬佩这个才气横溢的男孩。
    从七星公园出来,他们已消除了彼此间的拘紧,成为了手拉手的好朋友,明确了恋人关系。
    “我要变只小羊,跟随在她身旁,让她手中的鞭儿轻轻地落在我身上。”平时不爱唱歌的肖水清,今天心情舒畅,居然一路哼着这首情歌回到了宿舍。
    “我要好好地爱她!”这是肖水清发自肺腑的心声。
    他的爱是有实际行动的。肖水清到商店买了一个保温桶,开始了长达数月的“送温暖”行动。
    因为常春生活在北方人家庭,对面食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而学校里以本地人为主,平时也就很少有面食供应。矿地院则是从北京迁来的单位,北方人自然多,因此每周总有三次面食供应。凡有面食供应的早餐,肖水清便早早地买上一盒包子或花卷或油条油饼等食品,用保温桶盛上豆浆、稀饭,平稳地放进一个圆形的塑料带编织的篮子里,骑着自行车,一路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便送到常春的宿舍。
    在同宿舍女教师们羡慕的眼光下,他们开始幸福的早餐。
    相爱不久,常春决定带肖水清到大风山父母家,让父母看看这未来的女婿。因为9月份,矿地院要委派肖水清到成都母校进修,为他接手的科研课题进行重点研修,为期三个月。
    想到要有三个月的分离,他们不自觉地加快了感情进展的步伐,增加了感情融洽的热度。
    大风山下,在桂林邮电通讯机械厂党委书记的住宅,常志杰、方瑶光热情地招待了女儿的意中人。
    老常也是苦出身,也是通过艰辛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也懂得一个苦孩子能有今天的成绩是多么不容易,从感情上首先就接纳了肖水清。如今一见面,小伙子虽说不上高高大大,倒也壮壮实实,拘紧之中谈吐也还文雅。初次见岳父岳母还带着一包研究课题资料,是不是有些工作狂。老常脑海里这一闪念,很快被妻子忙进忙出的欢声笑语淹灭了。
    俗话说:岳母娘见了郎,屁股不沾床。说是岳母见了女婿,忙得连坐的时间都没有了。方瑶光为了招待肖水清,她确实忙得不亦乐乎。女儿是娘的一块心头肉,女儿相中的人儿,做娘的自然要“审查审查”,这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事情,可不能马虎了事。
    在方瑶光眼里,这个未来女婿懂礼貌,嘴巴也挺甜的,一进门就是弯腰鞠躬,“爸爸、妈妈”叫得挺讨人喜欢。听阿春说,每个星期都有几个早上送面食给女儿吃,看来挺疼爱阿春的。望着老实憨厚的肖水清,方瑶光极为赞成女儿的这桩婚事。
    在大风山家中,常春向父母禀报了肖水清要去成都地质学院进修的消息,并说他们准备在9月份登记结婚,过春节就办喜事的打算。这突如其来的进修计划,促使他们两人的感情进度有了飞速的发展。嫁娶方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大风山的重要议题,“春节结婚”的实施计划进入倒计时阶段。
    从此后,每逢周末就有两辆自行车向桂林郊区的大风山驶去。
    肖水清更忙了。他要忙课题研究,要忙进修准备,同时也要忙小家庭的硬件制作和落实。但他觉得忙得很充实,也很幸福。
    他常常觉得能拥有常春,是自己人生的最大幸福。他愿意常春这根常春藤永远缠在他这棵大榕树上。就象《刘三姐》中的唱词那样: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人们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两大如痴如醉的乐事。金榜题名他早已领略其中滋味,现在他盼望的是即将来临的洞房花烛“小登科”了。
    肖水清从心底感谢高贵美丽的常春能爱上自己这个出身贫寒,事业尚无成就的穷小子。他要用自己全部的爱去爱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8、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9月6日,肖水清和常春双双来到桂林市人民政府七星区婚姻登记处。进去时他们还是一对恋人,领到两张大红烫金的结婚证书,出了登记处的大门,他们便是一对夫妻了。
    至此,他们从相识到登记结婚,仅仅只有四个月时间。29岁的肖水清与22岁的常春成了夫妻。
    肖水清被幸福陶醉了。路上,肖水清牵着常春的手儿又问:“春,我们是夫妻吗?”他好象还在梦中,一句话羞得常春白皙的脸上飞起两块红晕,她撒娇地在肖水清胸前擂了两拳。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文学素养很高的常春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办完结婚登记手续后五天,肖水清便赴成都进修去了。在车站月台上,她挥泪送走新婚的丈夫,心中还真不是个滋味。虽说两人在法律上有夫妻之名,但在生活中两人却没有夫妻之实。传统观念中没有办喜事请客,不能进洞房的习俗,竟然紧紧地束缚着这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
    尽管他们可以品尝那上帝已经批准品尝的禁果,可是一张车票便把肖水清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天府之国。上帝还在磨炼着他们,让他们两地相思、苦苦等待。
    三个月中,鸿雁传书成了他们寄托相思的唯一手段。信中的内容也很快由谈情说爱直奔婚后家庭建设中的诸多琐事。
    从小生活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中的常春,有着更多的浪漫暇想。
    此时她象是个怀春的少女,时常在梦中惊醒后便不能成寐,她深深品味到古人那种“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的诗情意境。当然,她的梦不是到辽西,而是到川中。
    这种牵肠挂肚,刻心铭骨的相思之苦象煎鱼一般,痛苦地煎熬了他们三个月。岁暮,肖水清从成都回到了桂林。夫妻车站相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矿地院领导极为关心肖水清的婚事,特地分给他一套居室,使他们搬出了集体宿舍,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的小天地。
    肖水清利用休假粉刷房间,把院子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种上了满院的花草,还移植了一株葡萄。
    他还抽空赶回寨沙,运回了为结婚而特制的木床,大衣柜、书柜、书桌等家具。常春从家里运来了在商店里精心挑选的床单、窗帘、被面、桌布,一有空便在自己的新房里忙碌着布置两人世界。
    1983年春节前夕,他们在矿地院正式举办了婚礼。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仪式。
    当时的纪律要求非常严格。党员不准大操大办,不准大吃大喝,不准铺张浪费。
    研究院的青年结婚就是买点糖果,晚上请大家来热闹热闹,就算是跨过了人生这一里程碑似的台阶,跨入到另外一个崭新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没人敢冒受纪律处分的风险,大操大办婚宴酒席。
    肖水清结婚的这天晚上,参加婚礼的有院领导和两人各自的朋友、同事,挤了满满一屋,他们准备了茶水和糖果点心招待大家。
    当时电影《少林寺》轰动神州大地,参加婚礼的同事们硬要新郎、新娘合唱了一首《牧羊曲》,还要他们表演合吃喜糖等节目。
    夜深人静。贺喜的客人都走了。
    南国的寒意处处流溢着春天的温暖气息。夫妻俩忙着收拾好房间,相拥着睡了。
    屋外,漆黑的夜空中,风儿在轻轻地鸣唱,雨儿也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是一首唐诗。晨起梳妆的常春,此时虽无需拜什么舅姑,但春节她要随肖水清回故乡寨沙。在那遥远的小村镇,果真象肖水清说得那么偏僻和贫困吗?他们会这样看待她这个城里的新娘呢?
    常春默默地想着。
    穿衣镜中映出一位男人的笑脸。这张笑脸依恋地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常春的脸颊上。啊!这是没有戴眼镜的肖水清。常春笑着抚摸着肖水清的脸,轻轻地说:“你累了,再睡会儿吧,我去买点菜回来。”
    常春挎着篮子走在街上。她从小随父母生活,自己很少做饭。参加工作后又是吃集体食堂,不但对厨房里那些烹烹炒炒陌生得很,就是走在大街上买菜也不晓得讨价还价,买蛋也不知是否新鲜,买肉看见屠户操刀砍肉心里就发颤,身上起鸡皮疙瘩。
    她想,婚后确实要锻炼一下厨艺了。古诗中“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描写,不正是说她这个新嫁娘吗。
    买好菜回到家中,肖水清早已起床,收拾好房间,还作好了早点等她回来享用。他们依偎在饭桌旁幸福地吃了婚后第一个宁静的早餐。
    春节,肖水清携常春回到了故乡寨沙。在这远离城市的小镇里,亲友们对他们的祝福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在寨沙,人们对嫁女的人家习惯于送物为其增添箱底和嫁妆,对娶媳妇的人家则时兴送鞭炮,以示热闹。
    因此,肖水清他们一回到寨沙,宁静的小巷中,劈劈啪啪的鞭炮声轰炸了一天。
    韩星梅清点了一下送礼的清单,竟然要摆20多桌酒席才能答谢这些贺喜的人。亲朋好友也都劝说韩星梅,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娶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城里媳妇回来了,你怎么也要好好地风光风光。
    这么多年来,镇上人家的婚丧嫁娶事儿,韩星梅都是个热心帮忙的好事堂客,如今她的儿子结婚,镇上的人家几乎都来贺喜了。
    那天,鞭炮炸得昏天黑地,酒喝得稀里糊涂,20多桌酒席吃了两轮才将客人散尽。韩星梅累得个腰酸背痛,小两口儿也应酬得口干舌燥,头痛得要命。
    晚上,兴致勃勃的小镇居民又聚拢在韩星梅家。作为镇业余剧团的台柱子的韩星梅娶媳妇,剧团的戏友们全都赶到韩星梅家拉场子。
    这一晚,虽然没有让小两口儿出什么节目,业余剧团的演员们又拉又唱,敲锣打鼓一直闹到凌晨两点才尽兴而去。
    对于这一切,常春既不感到好奇,也不感到新鲜,反而是从心底里感到腻味,烦燥。长年生活在安静平和、温文尔雅、规规矩矩的干部家庭中的常春,对这种震耳欲聋,令人窒息的鞭炮轰炸,对那些喝得胡话连篇、语无伦次的醉汉,还有那彻夜锣鼓喧天的戏腔,她都感到不习惯、不自在,这一切跟她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地格格不入。
    她想念自己的那个宁静温馨的小家。
    第一次带妻子回家的肖水清,很想让妻子在寨沙多呆几天。因为他知道,他们这一回去,将很难再次回来。
    他想带着妻子到处走走,可是寨沙太小了,没有什么地方可走。只有在那哗哗流淌的榴江江畔,常春才感到心情舒畅。在镇里的压抑的感觉于这流水声中,在那迎风摇曳的芦苇丛中才得以缓解。
    可这小小的榴江,又怎能与桂林那清澈秀丽的漓江相比,想到这里常春又烦燥了。
    小俩口儿在寨沙呆了一个星期,便匆匆赶回桂林,开始了宁静的两人生活。
    1983年,肖水清负责的科研课题----大厂锡矿床统计预测,已经进入到紧张的现场调研阶段。作为课题组组长,肖水清必须亲临现场,指挥作战,这一去常常是十天半个月,有时长达月余。
    宁静的两人世界便经常是常春一人空守新房了。
    肖水清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人,婚后不久,他渐渐地把时间和精力凝聚在他所钟爱的事业上。这是因为严肃的科研课题来不得半点分心和差错。有时从现场取得数据回研究院,他不是先回家看妻子,而是径直到办公室处理数据,提交计算机房进行计算统计。
    常春常常是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他回家。可是,肖水清一投入工作便没有了时间概念,更多的时候是常春去办公室喊肖水清回家吃饭。有时看到丈夫确实分身不开,常春也只好在办公室帮助丈夫整理资料,直至他工作完毕,才双双还家。晚饭变成了夜霄。
    这种紧张繁忙而充满幸福情调的生活,到了1984年初又展现出更加绚丽的色彩。常春怀孕了。
    肖水清负责的科研课题此时已基本完成,并作为一项科研成果呈报至广西壮族自治区科委。    肖水清觉得自己生活在蜜糖中,事业和家庭他都双双丰收。
    晚饭后,研究院的同事们经常可以看到肖水清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在林荫道上散步、聊天。
    金秋十月,肖水清双喜临门。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他自己所负责的科研课题荣获了广西科技进步三等奖。
    而这一切,均是肖水清的计划之中和意料之中的事情。

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

   

9.思维丘比特之箭


    随着科研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入发展,研究院的科研课题逐年减少,但人们依旧过着按部就班,清闲安逸的日子。
    肖水清有更多的时间抱孩子陪妻子聊天了。但他很不习惯这种疏松懒散的日子。
    要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就必须摆脱今天这种平庸的生活,去发现和创造更新更大的世界。肖水清陷入了沉思和苦恼之中。
    人是具有思维能力的。这种能力没有被发掘之时,人显得多么愚蠢。但智慧一旦被启动开发,它所激发出创造力就会改变这个世界。
    思维丘比特飞来了。小天使拉开那张小小的智慧之弓,把思维之箭射入了肖水清的脑海之中。
    肖水清从事数学地质工作,同电子计算机有着不解之缘。为了今后工作更加内行,他决心通过自学,把电子计算机的一些理论弄懂弄通。
    “艺多不压身”嘛。于是,肖水清借来大量有关电子计算机的书籍,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后来他毅然辞职专心从事汉字编码研究,正是由于这种潜意识的作用,促使他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举动。
    肖水清从书本中,系统地了解了电子计算机的历史沿革。
    电子计算机是在机械计算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机械计算机早在十七世纪就已经出现了。1642年,世界上第一台雏形计算机在法国制造成功。后来经过不断改进和发展,才逐渐完善起来。它是一种数学运算工具,由精密的机械构成,可用来作加、减、乘、除、开平方、开立方等运算。当时的机械计算机按传动结构分类,可以分为手摇和电动两类,电动计算机又有半自动和全自动之分。按用途来分,又可以分为通用计算机和专用计算机两大类,像自动加法机、柜台收款机等,都属于专用计算机之列。
    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电子学和电子技术有了飞速的发展,才开始有了电子计算机的设想和研制。
    1930年,克劳德.香农发表博士论文,说明如何利用开关电路模拟布尔逻辑的问题。1939年,本杰明.伯拉克建成第一台电子逻辑机。1940年,约翰.阿塔纳索夫和克利福德.贝里设计出一台以真空管为开关装置的计算机。1943年至1946年约翰.莫其利、普雷斯珀.埃克特和约翰.伊曼等人建成第一台全电子数字计算机,并命名叫“埃尼亚克”(ENIAC)。
    关于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的发明创造,在电子计算机历史上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当约翰.莫奇利等人制造了“埃尼亚克”电子计算机后,就申请了专利,但是专利迟至1963年才公布。专利公布后,美国汉尼韦公司不购买专利就进行生产,为此遭到违法的控告。汉尼韦公司不服,他们认为电子计算机的真正发明人不是莫奇利和埃克特,而是阿塔纳索夫。于是官司打到法院。法院经过一百三十五次开庭审理,最后于1973年10月19日正式宣布:“莫奇利和埃克特没有发明第一台计算机,而是利用了阿塔纳索夫发明中的构思……”
    阿塔纳索夫是在依阿华大学工作的一名物理学家。研究中繁重的计算过程使他备尝艰辛,于是决心从事计算机的研究。
    1937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因研究中的一个难题萦绕心头,始终得不到解决而感到心情沮丧,就开车到伊里诺斯州一家路旁的小酒店里去喝酒。他一连喝了两杯酒之后,脑子里忽然闪现出用电容器作记忆元件再生记忆的方法,并由此得出了最原始的现在称之为“逻辑电路”的概念。
    从这个独创性的思路出发,又经过两年的刻苦研究和试验,终于在1939年12月制成了以二进制逻辑运算为核心的世界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可当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依阿华大学没有申请专利。
    经过法庭多次调查核实,证明世界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的发明权应该属于阿塔纳索夫。为此,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授于阿塔纳夫HOLLEY奖章,这是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的最高荣誉奖励。
    在学习思考的过程中,肖水清认识到阻碍电子计算机在中国普及的“瓶颈”问题,是汉字编码输入问题。
    汉字,在我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并被誉为中华民族的“第五大发明”。在人们尚未找到一种正确的汉字编码输入方案前,这些方块象形字象是古长城一样,阻碍着计算机技术在中华大地的普及推广。
    我国的计算机中文信息处理研究,开始于1974年6月,所以代号叫做“七四六工程”。当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计算机科研人员和汉字编码专家们排除种种干扰和困难,艰苦卓绝地投身于这一伟大工程。
    他们经过近10年的摸索探讨和比较研究,在1983年正式公布了第一个汉字磁盘处理系统CC-DOS。这是一个在PC-DOS的基础上加以补充修改的基础方案,在广泛使用的2.1版本中,已经包括有区位、拼音、首尾等几种标准的数码、音码和形码这三类典型的汉字键盘输入方法。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河南南阳的王永民先生在七十高龄的形码编码理论的奠基人郑易里老教授的指点和辅导下,推出了“王码”,即人们熟悉的“五笔字型”汉字电脑输入法,并通过了鉴定。
    而在这之前,美国IBM公司耗资五千万美元投入汉字编码研究,最后宣告以失败告终。
    肖水清说服妻子常春,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区位码”的记忆方法。这是由于国家教委当时在全国中小学推广中华学习机,而中华学习机只有区位码和汉语拼音两种汉字输入方法,拼音输入法重码率很高,输入速度很慢,而区位码无重码,但难记忆。
    肖水清想在研究区位码快速记忆法方面力求有所突破。这便是肖水清后来致力于数码的研究的最初想法和尝试,并一发不可收。
    区位码是一种典型的纯数字编码汉字输入方法,可以输入“国家标准信息交换汉字编码,基本集”即GB-2312-80中的全部汉字和非汉字图形字符共7445个。
    区位码作为所有中英文打字机和汉字输入系统必配的辅助输入方法,所以各种汉字键盘输入软件都把它固化在〈F1〉这个功能键上。它的优点是四码一组,一组一字,没有重码。缺点在于记忆量极大,无法一一熟记。
    从事数学地质研究的肖水清和文学素养极高的常春,在区位码记忆法的研究上,可谓是珠联璧合,夫唱妇随,配合得相当和谐。
    为了能专心研究计算机汉字编码技术,并为地矿院参与社会竞争多谋一条研究渠道,为国家多作一份贡献,肖水清曾多次向院领导提议开辟汉字编码技术科研课题,被坚决拒绝。
    肖水清仍不甘心退缩,他又提出以停薪留职方式,自费进行编码技术研究,仍遭到拒绝。
    肖水清失望极了。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搞汉字编码研究,要么安心在地矿院工作,两者只能选其一。他被逼到了死胡同。
    此时国家科委已将《普及型汉字编码方案研究》列为国家“七五”重点攻关项目,向全国编码界开放,一旦有优秀成熟的编码方案,将作为标准方案向全国推广使用。
    这个信息强有力地冲击着肖水清灵魂的抉择。他要迎头赶上当代世界高科技大潮的宏大心愿,促使他毅然辞去了研究院的公职。
    尽管所有的人全都反对他这个举动,但他摆出人生难得几次搏,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走自己的路等等无可辩驳的理论,使所有反对他的人也不由得从心底里佩服他,拿他无奈何。
    他说,人最高层次的追求是自我实现,就是成就感。这是所有人才所追求的目标。
    要实现这个目标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在人们习惯的现有的环境中去争取实现。一条路是跳出这个习惯环境,靠自己的努力和创造去获得胜利。他要做一个“自用人才”,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1988年11月,肖水清辞去公职,专心从事汉字编码研究。他没有想到,这个大胆的决定和举动,使他走上了一条艰难的、布满了荆棘的而又趣味无穷的道路。
    看到劝说不了丈夫那铁打般的决定,常春也只能全力帮助丈夫进行汉字编码的研究。
    她把运用了多年的教学方法,如谐音法、心象联想法运用到区位码快速记忆法的研究中。如“唉”字,区位码代码是1606,她运用谐音和想像的方法,给“唉”字配上“一路陵墓”的谐音和图画,帮助人们记住1606“唉”字代码。如“矮”字为例,区位码代码是1611。肖水清想到了“一劳永逸”这个词组,使人们又很快记住了“矮”字。
    他们还根据汉字区位码是数码这个界定,按阿拉伯数字的读音,谐音编排汉字,把汉字的声母归到0~9,又根据声母的归类,把相似的声母合在一起,用一个数来表示。这样对任何一个汉字,都可以“听其声,归其类”,以达到人们快速记忆的目的。
    夫妻俩共同想象,共同编排区位码快速记忆法,半年时间就取得了成果,印发了一本《汉字区位码快速记忆法》的小册子。第一作者便是常春。这是他们夫妻互帮互助的爱情结晶。
    1989年5月4日,桂林市科委为他们组织了科技成果鉴定会。
    那天,10多名电子计算机专家、学者、领导,来到市科技交流中心会议室。会议室主席台正中悬挂着《汉字区位码快速记忆法技术成果鉴定会》的横幅。
    两位年轻的打字员小姐端然就座,纤细的手指在电子打字机键盘上轻捷跳动,有如蜻蜓点水,节奏明快地敲击着。……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到”主持鉴定会的市科委领导一声叫停,专家、学者、领导及来宾们都把眼睛射向计算机显示屏,但见屏幕显示:1200字/小时。这比没有学过区位码快速记忆法的打字员速度要快一倍。专家、学者、领导、来宾惊喜、兴奋、赞叹不已。
    委员们经过反复测试、验证,形成一致意见:该成果运用心象联想,编成教材及图片,具有较强的科学性,它能使人们快速记忆常用汉字的区位码,在提高中文汉字输入速度方面,成绩显著,达到国内先进水平。该成果属国内首创,应用前景相当广阔,值得及时推广。
    汉字区位码快速记忆法的研究成果,顺利通过桂林市科委组织的技术成果鉴定后,有关电台、电视台和报纸等新闻媒体进行了广泛宣传报道,使肖水清一夜之间成了桂林市的名人。
    然而,已辞去研究院公职的肖水清,因维系生活的经济收入没有了,一家三口人仅靠妻子的那点教师工资维持生活是很难很难的。
    如何维持家庭生活,解决吃饭问题又非常现实的地摆在肖水清的面前,窘迫的生活使这个原本宁静、幸福的家庭开始出现裂纹。
    肖水清辞职后,常春为支持丈夫的科研工作,同时也考虑到家庭生活的经济来源,向父母借了几千元资金,买了一套电脑打字机办了一个信息服务部。在进行区位码研究的同时,面向社会举办电脑打字培训班,承揽打字业务,以此收入来维持家庭,科研的正常运转。
    由于肖水清要全力投入研究,常春自己则担任了几个班的教学工作,信息服务部经营并非理想。常春经常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利用晚上和星期天时间,在肖水清举办的打字培训班讲授区位码快速记忆法。
    因此,紧张的工作、窘迫的生活加上还要抚养儿子,使常春觉得活得好累好累。
    她好怨恨,为什么肖水清要走这条路。
    她好伤心,为什么命运对他们这样不公。
    她好痛苦,长此下去,这日子该怎么过。
    思维丘比特的思维之箭,却使肖水清陷入了疯狂的思维运转之中。他的视觉焦点已经不再是什么“区位码”了,他要创造发明一种更简便、更易学,更能快速输入汉字的新编码。
    家庭的负担,老婆的忧虑,儿子的啼哭,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象是疯狂的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汉字编码。
    倾斜的思维天平,使肖水清由一个工作狂变成了一个科技狂人。这种疯狂使他后来取得了成功,但倾斜的结果使他丧失了他最爱的亲人----老婆和儿子。
    这种倾斜的结果使他从此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为他所献身的崇高事业,艰难地独步荆棘。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10.雨送黄昏花易落


    肖水清辞职那年,常春28岁,结婚刚五年时间,儿子肖鸣也只有4岁。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家庭的风暴会席卷他们这个原本幸福温馨的小家庭。
    这一年正是龙年,国家也正处于多事之秋。封关设卡,争夺资源的各种“大战”遍及全国,愈演愈烈。围绕农副产品收购展开的“蚕茧大战”、“羊毛大战”、“烟草大战”、“苎麻大战”不断,烽烟四起,而围绕有色金属等紧缺资源的“材料大战”也在逐步升级,形形色色的“火并”事件,一时成为全国新闻媒体报道的重大专题新闻。
    在南国桂林,一条“普及型汉字编码研究已列为国家‘七五’重点攻关项目”的新闻,同样把肖水清这个三口之家搅得人心沸沸,风波四起。
    在研究院不同意开设汉字编码研究课题,又不同意肖水清停薪留职的情况下,肖水清走上了一条“绝”路----辞职自己干。
    他把全部心思放在汉字编码研究上,不顾全家人和所有朋友同事的反对。
    韩星梅当时老泪横流,哭着阻挡劝说了三天,也毫无济事。她嚎啕着离开矿地院的肖家时,哭声中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水清完蛋了!肖家完蛋了!”闻声者,目睹者无不为之惋惜,心软的女同志在劝说韩星梅时,也都洒下同情的泪水。
    院领导对于这样一个业务骨干的辞职是持慎重态度的。他们召开碰头会研究了多次,结论只有一个:不同意!当肖水清多次跑到院办听取结果时,院领导向他摊了牌:
    “院里谁走都放,你走,不能放!”
    肖水清惊呆了。
    “你是院里的业务骨干,我们要留你多干课题。”
    “现在课题这么少,院里人多于事,上面也有文件,号召科技人员走向社会,不端铁饭碗……院长你就签字吧!”
    二次、三次……老领导对肖水清的垂青分毫未减。肖水清也实在难过了一阵。说实话,要一下切断自己同研究院的联系,心里也不是滋味。但科研人员辛辛苦苦研究的成果,因种种原因束之高阁的还少吗?就象风干的果子装进纸箱,堆得久了,只有起霉、风化、扔掉……多叫人心疼啊!
    他要自办一个科技企业,在民办科技企业的荒原上,开垦出一块绿洲。
    肖水清多次向老领导交心汇报,坦陈自己心迹。老领导思考了良久,沉默了良久。觉得这个后生可畏,可畏中确实有他的真知灼见。
    在肖水清的紧迫攻势下,老领导终于在肖水清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夜晚,肖水清家里的灯光忧郁暗淡,彻夜未熄。被窝里,夫妻俩进行了一次“责任由谁负”的民主对话。
    “院长已经批准了?”常春好象不相信似地,又一次追问闭眼仰睡着的肖水清。
    “嗯。”回答是肯定的。
    “工资呢?”这是个揪心的问题。
    “没有了。这个月开完支,下个月就全靠自己了。”肖水清心里也堵得慌。翻身抱住了妻子的身子,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瘦削的后背。
    “房子呢?不会马上要我们搬走吧?”常春颤颤地问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侵上心头。
    “院里有规定,可以住一年时间。”肖水清感觉到怀中妻子的身体开始变冷。
    霎时,寒意也渗透到肖水清心中。肖水清觉得心中好象堵上了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他难以用语言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他感觉到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会有什么后果。他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自己心灵的依靠,灵魂的寄托,自己最心爱的人的身体。
    她紧闭着双眼,脸上瞬间涌上一块红云,很快又变得苍白。她低声又问了一句:“你还是不是国家干部?”
    肖水清心中又是一阵痛楚。他喃喃地在妻子耳边说道:“干部籍按政策保留,只是评职称就没份了。”
    他们静静地相拥而卧,谁也没有动弹,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
    良久,妻子欠身握住丈夫的臂膀,轻轻地摇晃着闭眼假寐的丈夫,冷静地问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这条路走不通,家里又没有经济收入,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个责任由谁负?”
    “谁负?我们共同闯过这道难关。”肖水清低声地回答,他心中也没个底。
    “这个责任完全要归你负责,我是根本不同意你辞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顺着脸颊汩汩流淌。常春觉得只有痛哭一场,才能喧泄出心中的那份忧郁,那种痛苦,淤塞的胸腔才会觉得疏松了一些。
    “不要哭嘛,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此时的肖水清象是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瓦西里同志,变着法儿哄着、逗着哭泣的妻子。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一想到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常春心中就害怕,泪水就流个没完,泪水没流完,她就让它一个劲地流下去,直至流完为止。
    随着时间的流逝,残酷的现实便一个接一个地来临,无情地冲击着这个已有裂纹的小家庭。
    首先是钱的问题。在现实社会里,没有钱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础。吃饭买米买菜买煤气要钱,住房要交房租,孩子上托儿所要钱,看病要钱,买营养品,穿衣服要钱。常春为了这个维持生活的钱,简直伤透了脑筋。不得以,只有把过去买的国库券卖出去,换了钱来买米。
    实在没有办法时,只好红着脸跑到大风山的家中,向父母借钱。一个娇生惯养的干部子女,从那种不愁吃、不愁穿,处处优裕的环境中,落入今天这种境地,常春的心理失衡了,觉得这个世道,这个现实对她太不公平。
    肖水清辞职后,办了一个华地信息服务部。服务部是挂靠在桂林华地公司名下。
    1989年,国家整顿清理公司时,该公司属整顿范畴,有关部门又吊销了肖水清所办的信息服务部的营业执照。肖水清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顿时象断了流的小溪,干枯了。
    然而,肖水清的编码研究却进入到紧张的决战阶段。不论生存环境如何恶劣,他也要把这个自己孕育的爱情结晶生产出来。
    1989年10月,这是肖水清辞职一周年之际。肖水清为了《无理序号数字编码法》的有关问题而四处奔波。他要撰写有关编码研究报告,他要向有关部门报告申请国家专利,他要到有关检验单位验证自己的发明成果。他实在太忙了。
    然而,借住矿地院职工宿舍的房子已经到期。当限期搬家的“通知书”从门底空隙中塞进肖水清家中时,肖水清正在上海出差。
    见到搬家通知,从来没有乞求人怜悯的常春,抱着孩子,带着随身用品,回到了大风山的父母家中。
    她觉得跟肖水清过日子太累了,她不想跟他再瞎折腾了。
    肖水清从上海回来,下了车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他渴望洗个热水澡,和妻子、儿子吃上一餐团圆饭,再和她们他分享《无理序号数字编码法》研究成功的幸福。
    想到这些天伦之乐,肖水清归心似箭。
    他打开房门,顿时惊呆了。没有她,也没有儿子,只有一片狼藉,家中好象被洗劫了一般,空荡荡的、乱糟糟的。他赶紧问邻居是怎么回事儿。
    真相大白时,一阵寒颤流遍全身,他无力地倒在那满是废纸的地板上。
    他珍爱的女人,已经带着孩子离他而去。往日热热闹闹,留下了无数幸福美好的回忆的房间,这会儿空空荡荡,象是一座颓废的古刹。
    他觉得心中气闷,整个房间在旋转。他的心在流泪,在出血。他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心肝宝贝。
    他没有在家呆太长时间。他要去找她。
    他想起出差前的那次争吵,他们动了手脚,她恨恨地吐出了他最不爱听的两个字“离婚”!便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借了辆自行车,连夜赶到大风山。慈爱的岳母热情地接过女婿送来的礼品,告诉他赶快去找她谈谈。时至今天,肖水清仍念念不忘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乃至离婚后,岳父岳母对他的事业,对他生活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
    妻子和儿子还没有睡觉,好象知道他今天晚上会来。儿子张开手臂,迈了两步,刚刚喊了声“爸爸”就被母亲一把拉回了怀中。
    “回去吧,阿春。”肖水清眼里满是乞求的神情,“我在上海也时刻惦记着你们。”肖水清又去拉常春的手。
    “回去?回哪里去!房子没有了,钱也没有了,我不会再跟你去瞎折腾了!”常春一把推开欲握住她手臂的大手,气冲冲地答道。
    “我们的肖码也快成功了,市科委正在帮助我们申报国家专利呢。那时……”
    “我不管你什么大码小码,从今后,你不要在我面前再唠叨这种事!”常春没等肖水清说完,忿忿地把话头顶了回去。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编写的汉字区位码快速记忆法教材,不是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吗?”
    “莫讲啦!算我瞎了眼,跟了你这背时鬼。”常春气呼呼地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出房间,把肖水清尴尬地晾在屋里。
    肖水清推着自行车走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
    夜,漆黑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肖水清好象又回到了那个摸黑赶墟卖斗笠的年代。此时的心中极为痛苦,象是有块巨石压在心头,又象是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咬自己。
    他在那漆黑的旷野里,拉开喉咙使劲地吼叫起来,以倾泻心中的懊恼。那吼声就象那旷野里的狼嗥,刺耳地传进常春的耳膜。
    这一夜,两人的泪水流湿了各自的枕巾。
    此后,肖水清得空便往大风山看望常春母子,耐心地劝说常春跟他再创宏图。
    可是,常春是铁了心似地不愿再跟肖水清折腾,她只需要宁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艰辛奔波把她累垮了,她只想紧紧地蜷缩在父母这个避风港里休生养息。
    一次,肖水清到常春工作的学校,再次恳求常春跟他回家。常春哭了,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哭了。她悲哀地说:“我求你了!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我心里也象刀子搅。一个女人,天底下的女人,有几个愿意离婚的?你是搞科研的,你是个人才……可我,我没有那个福气跟你。你还年轻,你是个男子汉,不要缠我了!我实在受不了哇!”
    肖水清搞科研有着使不完的点子和办法,可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是束手无策。面对妻子那发自内心痛苦的哭泣,他只好悻悻地离去。
    他的心从此死去了。他的爱从此再没有复生。他一狠心,也就关闭了感情的铁闸。“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肖水清觉得为了事业,他确实牺牲了太多太多。
    有位伟人不是说过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伟人尚有无可奈何之时,自己这个事业未成,穷困潦倒的书生,能使出什么招数。只有狠心地放下这一切,把肖码搞成功,这才是他最紧迫、最正经、最重要的事情。
    同古代仓颉相比,肖水清这个当代仓颉的处境是多么地艰难。
    肖水清全力投入他那未完的事业,没日没夜地玩命干,以至眼圈发黑、营养不良。那本来就很少言语的嘴巴,如今闭得更紧,嘴角拧出那坚毅的棱角和线条。
    他在向肖码的纵深方向发掘,不断地修改完善他心中唯一的希望。同时,他还要去找一个住房,去办一个为今后发展奠基的肖码技术开发部的营业执照。
    他认识到:至今为止,他在感情上是个失败者。在家庭中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在事业上他再也不能失败了。否则,失败得一塌糊涂的他,也就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了。这是与他的初衷相违的。
    时间一晃便是1990年6月,他们夫妻分居已达8个月了。一天,常春主动来找他了。递给他的却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此时,他们双方已经平静下来了。8个月的分离,彼此之间有了充分的时间去思考是合是离的问题。她告诉他,两人分开有好处,孩子由她带走,他可以集中精力搞研究,又可以少些牵挂。想看孩子也可以来看。从某种意义上讲,分开也是对他搞科研工作的一种支持。
    谬论、谬论。肖水清心中忿忿地想。好象搞科研的人都不适宜结婚讨老婆生孩子似的。但是,此时他没有心思去生气,去吵嘴,这一切都显得不太重要了。
    他默默接过常春递来的钢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随后,他们又一起去了那个八年前他们曾经去过后,再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各自又领到了一张离婚证书。
    当他们走进这个地方的大门时,他们还是夫妻。当他们走出这个地方的时候,法律上已否认他们是夫妻了。在大门外的马路上,肖水清看了看常春,停下脚步问道:“常春,你还记得八年前,我在这里问过的一句话吗?”
    常春白皙的脸上依旧飞上了红云,她点点头说:“当然记得,我还捶过你,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喽。”
    “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肖水清不由得动情的捏住了常春的手。
    看到肖水清那乱蓬蓬的头发,胡子拉拉喳喳也没刮,脸上因营养不良呈现着菜色的模样,常春的心在发软、发酸,眼泪也禁不住掉了下来。这毕竟是自己爱过的男人,如今的分离是自己多么不情愿的选择啊!她想了想,擦了擦眼泪对肖水清说:“我们去吃个最后的晚餐吧!”
    他们选了一家市里的高级饭店,这是他们过去经常路过而从不敢问津的地方。为了纪念这个分离的日子,他们也豁出去了。
    当蜡烛点起来,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两杯红色的葡萄酒搁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们谁也没有那种吃的心思了。
    四目凝视,心中回味的是幸福、是痛苦,尽在不言之中。
    沉默之中,还是常春拉起话头,叮嘱肖水清要注意饮食营养,注意添加衣被,如果有病可以打电话给她,她会为他准备药片的。如果想儿子,也可以经常去大风山走走,爸爸妈妈对他很好,老是责骂自己女儿等等。她觉得乘着这个机会,确实要叮嘱一些事情,尽到自己最后的一份责任。
    肖水清再一次被爱情的力量所感动。他为失去这样一个女人而心痛,但时至今天,这一切已都是无可奈何的了。
    桌上的那根红烛,笔直地燃烧着,不时滚下滚烫的烛泪。
    望着沉默流泪的男人,常春心里也极为沉重。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举动是否操之过急。
    她想:爱神丘比特的箭难道真的被自己折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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